第二节 进励实学堂读书

潘根郞15岁那一年，北门大街上的耶稣堂里，新来了一位传道先生李寿甫。这位李先生除了传道，还向教会申请了一笔费用，买了一些书籍，订了几份报刊杂志，在教堂里设立了一个阅览室。

根郞虽然只读了两年书，文化程度并不高，但毕竟识了一些字，而且养成了喜欢读书的习惯。每次路过耶稣堂，他总要到阅览室去翻阅书报。一回生二回熟，没多久，他便同李先生热络起来。李先生从他嘴里了解到，他姓潘，学名振标，小名根郞，家里开着一爿大饼油条店，因家里穷，要帮继父干活，勉强读了两年书，便读不下去了。李先生注意到，他每次来阅读书报总是那样的聚精会神，十分投入，感觉到他求知的欲望十分强烈，不由得对他产生了好感。

将近年底的时候，李先生问他：“振标，你还想读书吗？”潘振标说：“想啊，只是没钱交学费。”李先生告诉他，东门外有一所教会办的励实学堂，有些学生可以免掉学费，连膳费也不要交，他的儿子李钧堂也在那里读书。他问振标：“我打算去美籍校长那里替你说说看，要是说成了，你去不去？”振标毫不犹豫地说：“那还用问，当然去啦！”

没想到，几天后，李先生果然把这件事情办成了，振标兴奋得跳了起来。他的母亲也十分高兴，继父虽然心里有点不满意，但也不便阻止。

1911年正月，元宵节过了没几天，潘振标就要去励实学堂上学了。这天清晨，他早早地起身，早早地吃了早饭。母亲围着他前后转，帮着他穿上一身长袍马褂，16岁的小伙子，穿戴从来没有这样讲究、这样整齐过，显得特别精神，特别帅气，仿佛要去当新郎官似的。一切收拾停当，潘振标同母亲、继父打了个招呼，背起铺盖，兴高采烈地出了门。

他先去李先生家，李先生的儿子李钧堂已在等候他了。李先生嘱咐了潘振标几句，振标点点头，便和李钧堂一起出发去学堂。

来到东门外河南街沙家弄一处被称为“窑上”的地方，眼前是一幢落成不久的三层楼洋房，大楼正面阳台上方，“励实学堂”四个白底黑色大字，非常醒目，下面是一行英文花体字“James Sprunt Academy”，潘振标不识英文。他后来才知道，励实学堂是美国惠明敦教会信徒、博士潘雅格夫妇捐款兴建的，为了感谢潘雅格夫妇的恩德，负责江阴教会的美籍牧师、励实学堂校长李德理特意安排建筑工匠，嵌上这行英文花体字，其意为潘雅格中学。

潘振标随李钧堂跨入励实学堂的大门，穿过

甬道，来到大楼底层的一个大课堂。进门靠墙边有一个讲台，讲台前面有几十张独人课桌，架子是铁铸的。

包括潘振标在内的将近十个新生在课桌上坐了下来，不一会，一位考核新生的老先生走上讲台，在黑板上写下“求放心论”4个字，要大家以此为题，写一篇作文。新生们一个个搔头摸耳，冥思苦想，一时难以落笔。潘振标思索了一下，按照自己的理解，写了二百多字，交给了老先生。

李钧堂告诉振标，这位老先生叫陈鲁云，教国文，是江阴当地的老秀才。

作文考完后，一位年轻的先生将新生依次叫到大课堂对面的一个小课堂，测试数学水平。潘振标来励实学堂上学，原打算来读中学，不料，经那位先生考核下来，他的数学程度太浅，不仅进不了中学，连高小也进不了。毕竟他只断断续续上过两年学，结果，编入初等小学四年级。这个年轻的先生叫周永康，杭州人，毕业于杭州之江大学，来到励实学堂后，除了教数学，还担任学堂的教务主任兼副校长。

潘振标起初十分懊恼，16岁的人，个子那么高，还只能上初小。后来一看，同班有几个同学，岁数比他还要大，个子也比他高，也就想开了。他觉得，能够在这里读书，不用交学费、膳食费，已经很好了，不能辜负李寿甫先生的举荐。他又从一位老生那里了解到，在励实学堂，成绩好的可以跳级，心里暗暗下了决心，一定要认真读书，刻苦钻研，争取跳级。

中午开饭的时间到了，潘振标由李钧堂陪同，先去二楼东南方的一个大房间，把铺盖放下，然后随大家去膳厅吃饭。膳厅在楼屋的后面，由几间旧平房改建而成。8个人一桌，两荤两素一汤，潘振标平时在家里的伙食从来没有这样好。

开学没几天，潘振标就和高小二年级一个叫胡山源的新生成了好朋友。胡山源比潘振标小2岁，东乡仓廪桥人，和潘振标一样，他也是在很小的时候失去了父亲，后来在“五四”新文化运动中成为著名的作家。1958年，年已6旬的胡山源写了一部《青山碧血——钱正表传》，书中写到当年的老同学潘振标刚进励实学堂时的情景：   

第一次作文课，给了他一个大露头角的机会。国文教师陈老先生，给初等四年级的作文方式是问答、造句、填字这三种，由学生各按自己的程度选作……

潘振标一看见问答题，马上就在石板上做好了，交给坐在总课堂讲台上的陈老先生，因为全校的学生，中学、小学都在内，一共只有六七十个——少得真正出奇！——每星期六作文，都在同一天，由陈老先生一个人出题目，并由他一个

人批改，地点就在总课堂。陈老先生把潘振标的石板看了看，马上大声叫起来：“潘振

标，甚好！”又把他叫上台，给他当面批改。

全堂的人，正在用心作文，听到这个叫声，都吃了一惊，因此大家也就对潘振标

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以后，有些顽皮的同学，就给他起了个绰号：“甚好！”看见他，

只叫“甚好！”不叫他的名字。有些同学，还要学着陈老先生的口吻，全盘地说：“潘

振标，甚好！”

陈鲁云老先生是一个古道热肠、办事认真的人，这堂作文课结束后，他特地去找了教务主任周永康，诚恳地对他说：“按照潘振标的作文程度，把他安排在初等小学四年级，无论如何是不妥当的，再说他的岁数也不小了，至少应该升上一级。”周永康见这位老先生如此恳切，也就不再搬出潘振标数学程度浅的理由同他争辩，同意让潘振标升入高等小学一年级。

短短几天，潘振标升了一级，心里自然十分高兴，在同学面前不免喜形于色，他的这一神情，被陈老先生看在眼里。下一堂作文课上，老先生正在讲评学生的习作，发觉潘振标喜滋滋地在和旁边的一位同学咬耳朵，便当着全课堂学生的面，大声说：“潘振标，你升了一级，骄傲了，是不是？”同学们一片笑声。潘振标一张脸顿时红到了耳朵根，恨不得挖个地洞钻下去。

下课后，几个同学在教室外遇到潘振标，模仿陈老先生的口气，齐声说：“潘振标，你骄傲了，是不是？”潘振标二话没说，拔脚逃离了他们。

此后，陈老先生批评潘振标的话，成了大家的口头禅，凡是有同学学习进步翘尾巴，大家就会说：“你骄傲了，是不是？”

从这天起，潘振标学习更加认真。虽然他的成绩在班里始终名列前茅，却不再沾沾自喜。这位高材生不仅好学不倦，功课优秀，而且喜爱体育运动。他身手骁健，双足并拢，轻轻一跃，就能跳上八仙桌；他善于游泳，暑假期间，从北门外高高的闸桥上跳下去，一个猛子，可以潜游到对面的永定坝钻出来；他手劲很大，有一次游泳时，一只手将沉在闸桥河底的一只石臼拎出水面，扔到岸上。各校举行联合运动会，他多次代表励实学堂夺得田径赛锦标。

他的同窗好友胡山源晚年在《我在江阴励实学堂》一文中回忆道：“潘振标和我很要好，我最喜欢的是他的‘力大无穷’，这一点正合了我对江 湖奇侠一流人物的兴趣。”当年，在校园里谈到将来各自的志向时，胡山源总说很想著书立说，留下一些文字上的成绩；而潘振标却表示很想领兵打仗，杀尽贪官污吏，剿灭洋鬼子！

潘振标的家在北门外，离大江不太远，长江里的水浪汹涌澎湃，声势浩大，冲击力强，江阴人称之为“跹跟斗水”。有人见潘振标性格刚勇，体魄强健，便说他不愧是吃“跹跟斗水”长大的。渐渐地，他在励实学堂俨然成了一位学生领袖式的人物，同学们都相信他，钦佩他，喜欢亲近他。

每逢星期六下午例假，潘振标便和他的北门同学李钧堂一起，结伴回家。有时，潘振标住宿在李钧堂家，和他同榻而眠，两个人聊不完的知心话，犹如兄弟那样相处。潘振标十分感激李钧堂的父亲李寿甫先生为他提供了读书的机会，李先生也很喜欢这个好学上进的小伙子。

半个多世纪后，在《钱正表烈士事略》一文中，李涤尘（原名李钧堂）这样回忆当年的老同学潘振标：

一个不平凡的人，在他孩童时代，就头角峥嵘，酷嗜读书和喜打抱不平。因此

“潘根郎”三字在北大街就出了名……终日手不释卷，一意钻研。尤喜运动，身手

活泼。在教室内好学不倦，在操场上踊跃骁健。同学个个喜爱他……那时我在励实

旧制中学二年级，既属同学，又同居北外，每逢假日，同来同去，习以为常。暑假

寒假，住在我的家中，食同桌，宿同榻，感情非常亲密，如此者历时三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