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少年岁月

第一节 卖大饼油条的孩子

能家村距青山不足一公里，村上有刘、钱、偶等姓，惟独没有一家姓能。想来这个村子最早的住户姓能，所以被命名为能家村，到了后来，尽管姓能的都迁徙到别处去了，人们仍旧把这个村子叫作能家村。历史的演变究竟如何？村上已经没有人能说得清了。

清光绪二十年农历十二月十一日，即公历1895年1月6日，眼看年关将近，能家村的钱友郞家，身怀六甲的妻子即将临盆。在闹腾了大半夜之后，到了寅时，天还没亮，产房里终于传出婴儿响亮的啼哭声。

产妇钱李氏，江阴东乡后塍李家埭人，这一年已经34岁。自从嫁到能家村后，钱李氏已经为钱家生了三个女儿，一个儿子，当听到新生的孩子又是男孩时，脸上顿时浮起笑容，她知道丈夫早就盼着再生个儿子。

刚进入壮年的钱友郞，凭着自己的勤劳能干，已经薄具田产，除了三间房屋外，拥有自田十多亩，在能家村可以算得上小康之家，令族人钦羡。他这个人正直爽朗，为人热心，办事能力强，平日里为村民排难解纷，热衷公益，俨然成了乡村里的领袖人物。

第五个孩子出生后，友郞为他取名“振标”，乳名“根郞”。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就在根郞出生四个多月的时候，平日里身强力壮的钱友郞染上伤寒，持续高烧不退，虽然请了郞中诊治，却回天乏力，不幸去世。

根郞的母亲钱李氏十分伤心，友郞在世的时候，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由友郞担着，用不着她操一点儿心。如今，友郞不在了，家里这副重担落到了她的肩上，好在友郞留下了些房屋田产，全家六口的生活还能维持得下去。

谁知钱氏家族有几个嫉恨友郞的人，欺负他家孤儿寡母，势单力薄，企图谋占友郞留下的财产。当时，北门大街小桥头有一个叫潘八郎（大名潘永全）的人，开着一爿大饼油条店，友郞在世时，常向友郞赊取小麦，磨成面粉，用来制作大饼油条。因家里穷，这个潘八郎尚未娶妻，钱氏家族那几个意图谋产者便唆使他按照乡间的旧习“抢孀”。

潘八郎见有人撑腰，自然乐意。这天，他约了几个人，抬着一頂小轿，来到能家村，把钱李氏抢了就走。尽管钱李氏拚命挣扎，孩子们大哭小叫，还是没能挣脱被抢的命运，当天便被潘八郎强逼成婚。至此，孤立无助的钱李氏只得听从命运的摆布了。

钱氏家族那几个阴谋者瓜分了友郞留下的田地房屋，他们把友郞的几个女儿打发出去作童养媳；不满周岁的根郞被送到北门小桥头母亲那儿，随继父改姓“潘”；根郞的哥哥因乏人照料，没过多久便溺水而亡。

冬去春来，根郞在继父家一天天长大，虽然日子过得清寒，但是毕竟还能得到母亲的呵护和关爱。几年后，根郞添了一个同母异父弟，学名潘锦标，乳名保根。

到了7岁那一年，根郞开始为家里干活了。每天大清早，他便拎起一只竹篮出门去卖大饼油条。那时候，靠近浮桥的北外后街，有一家滨江楼茶社，是江阴近代最老的一家茶馆，三间屋门面，楼上楼下，一大早便坐满了茶客，多数是来往客商和船民。根郞每天早上都要到这家茶馆去转上一圈，在这里，大饼油条卖得特别快，等到卖得差不多了，再到大街上去卖。

当年的北大街是江阴城区最热闹的一条街，尤其是从北边的浮桥到南面的闸桥这一段，更加闹猛，小桥头潘八郎的大饼油条店正好处于这段街道的中间位置。根郞平时卖大饼油条，北边卖到浮桥，南面卖到闸桥，在两座桥之间来来回回叫卖，一竹篮大饼油条卖完后，再到店里装满继续卖。

又过了几年，除了卖大饼油条，根郞还要干挑水、擀面、扇桶炉、掮排门、放羊、喂鸡鸭等杂活。在北大街同龄的孩子中，没有谁比根郞更能干的了。

根郞家的东面两百多米处，有一座高七十多米的小山，站在山上往北看，浩浩大江尽收眼底，所以旧名“瞰江山”。相传战国时楚相春申君黄歇葬于此山，为了纪念他，后人将这座山改名为“君山”。

根郞常常将家里养的羊赶到君山山坡上吃草。闲暇时，他喜欢与小伙伴们来到君山南麓的陆家坟，玩一种叫做“打江山”的游戏。高大的坟圩算是城墙，坟圩中间的那座坟便是“江山”。孩子们一分为二，双方各有一名领队人，根郞行动机灵，力气又大，常常被孩子们拥戴为领队人。游戏开始后，一方站在坟圩上守城，另一方向坟圩发起攻击，双方肩与肩连续撞击。一场混战过后，牢牢占据了“江山”的一方便是胜利者。

每当战斗结束，返家途中，根郞和他的小伙伴们便放开喉咙，齐声唱起当时流行的一首军歌：

天下荣，丈夫争战功！

天下乐，英雄破敌国！

古今来，兴灭本无常！

你看那，强食弱者肉！

……    

根郞的小伙伴中，有几个已经上学了。那时，北大街尹家弄南边，有一所君永蒙养学堂。根郞早上卖大饼油条路过那里，总能看到学童们背着书包去上学。他常常停住脚步，望着他们蹦蹦跳跳像雀儿似地跳进学堂门，目光中流露出羡慕的神色，心里想，只怪自己家里穷，交不起学费，不能像他们一样进去读书，到如今大字不识一个，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有一天，他又路过学堂，听到里面传出一阵阵读书声，此时，他篮子里的大饼油条已经卖完，脑子里突然涌出一个念头，去看看他们怎样读书。他悄悄地来到教室的窗台下，学堂堂长周镜瑚正在给学童们上课，堂长读一句，学童们跟着读一句，根郞在外面也跟着轻轻地读一句。从这天起，他每天卖完大饼油条，就到这里来听课。根郞读书的积极性很高，记忆力又强，堂长讲的课，他都听了进去，记在脑海中。

一天，周堂长叫一个学童站起来背书，那学童结结巴巴背了几句，背不下去了，周堂长非常生气。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个小孩琅琅的背书声，周堂长侧耳细听，竟然背得一字不漏。他十分惊讶，走出去一看，只见窗台下站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手挽一只油晃晃的竹篮，衣衫虽然穿得破旧，却长得眉清目秀。

这孩子便是潘根郞。他见周堂长出来，转身欲走，周堂长伸出双手将他拦住，问：“刚才背书的是你吗?”根郞两只大眼睛忽闪了几下，点了点头。周堂长又问：“你在哪个学堂读书? 为啥到现在还不去上课?”根郞垂下了头，答道：“家里穷，读不起书，我每天上午卖完大饼油条，就到这窗口来听课。”

周镜瑚听了不由得感慨万分。这位秀才先生是个爱才的热心人，他打定主意，免费收这孩子进学堂读书。

礼拜天，周镜瑚找到小桥头根郞家里，他的继父有事出去了，不在家。母亲正在纳鞋底，听周堂长讲明来意，她停住针线，说：“先生，不是我做娘的不肯让孩子读书，你可不知道我的难处。”

根郞的母亲告诉周堂长，根郞的继父开着一爿大饼油条店，家境贫困，继父要根郞每天早上出去卖大饼油条。所以，对于读书一事，她感到难以作主。

正好这时根郞的继父回来了，听了老师的话，他思索了一下，说：“孩子读书自然是件好事，不过，每天早上得卖掉三百副大饼油条，才能进学堂，要不，我可不能答应。”

打这以后，根郞每天起得更早了，天蒙蒙亮，他便挽着篮子，穿街走巷，出入茶馆，尽快地将三百副大饼油条卖完，再急急忙忙地赶到学堂读书。

就这样，根郞断断续续在蒙养学堂读了两年书。两年后，因为大饼油条店活儿忙，继父不让他再读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