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回乡办学

钱振标跨出励实学堂大门之后，脑子里冒出的头一个问题，是往哪里去？他想，他已经18岁了，应该走自己的路了，所以，他不打算再回到北外小桥头继父那里去。至于北门李先生那里，他认为也不宜前去栖身，一则，他知道李先生是不会同意他离开励实学堂的，他一定会竭力劝他重回学堂，到那时，他将处于一种十分尴尬的境地；再则，他这次离开励实学堂，就他来说，是一个正义的举动，而李先生那里，他觉得有些对不住他，辜负了他的一片好心，因此，暂时不便再去见他；更何况，那里毕竟不是自己的家。最后，他想到，自己已经认祖归宗了，他的家在能家村。于是，他掮起铺盖，直奔西门外青山脚下的能家村阿姐家。

阿姐和姐夫听钱振标讲述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以及不再回校的决心后，并没有责怪他，他俩向来了解振标嫉恶如仇的稟性。

阿姐说：“既然回来了，就别着急。今后的事，让你姐夫多留个神。”

姐夫也说：“船到桥头自然直，慢慢想办法吧。”

这几年，姐夫根春就像当年钱振标的父亲那样，在村里渐渐崭露头角，说得上话了。家里的境况也比以前好了些。

那几天，钱振标一直在思索，自己究竟往哪条路走下去? 他记得，梁启超在一本书中讲到，中华民族要强盛，当以兴学为主义。梁启超还说：“人生百年，立于幼学。”改造国民，要从青少年抓起。钱振标想，只有兴办教育，传播文化，才能改造落后的社会，我何不在能家村办一所学校，让村里的孩子都能受到教育呢。

钱振标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姐夫和阿姐，他俩都说这个主意好。但是，学校办在哪里呢？他俩想来想去，把全村各家各户排了个遍，一时间也没想出一个合适的地方。要是新建的话，资金没有来源。

姐夫说：“不急，让我再琢磨琢磨，不就放几张课桌么，我就不信被这个问题难住了。”

第二天上午，根春在村子里转了一圈，当他转到村子西头，眼睛朝西北一扫，看到了不远处的天主教堂。他连忙走了过去，发现教堂的一间旧马房空着。“太好了，这不正好可以作为学校的教室么。”困扰了根春一晚上的难题顿时迎刃而解。经过协商，教堂同意将这间闲着的屋子借给村里办学校。

吃中饭的时候，根春从外面回到家，便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妻子和振标。大家都高兴得不得了。

房子的问题解决后，根春正式在村里发起，在天主教堂旧马房开办一所小学校，由振标担任教员。这是能家村有史以来创办的第一所学校，村里的乡亲们见学校办到家门口来了，都非常高兴。他们对根春出面办这件事十分放心，对振标这个小伙子当孩子们的教师也很信任。

经过一段时间的筹备，学校选了个好日子开学了，根春还特地放了一串鞭炮。振标的阿姐早已把旧马房打扫得干干净净，摆上了乡亲们从家里搬来的旧桌椅。报名的学生有十多个，其中有两个是邻村的。振标把课本发到每个孩子手里，他采用的是1912年商务印书馆印行的初等小学堂课本《最新国文教科书》。

钱振标见孩子们全都安静下来，打开了课本，便清了清嗓子，开始上课了。他用竹子制成的教鞭指着黑板上的字读了起来：“天、地、日、月，山、水、土、木。”孩子们也跟着读：“天、地、日、月，山、水、土、木。”读了几遍，他开始逐字解释……

就这样，钱振标开始了他的教学生涯。尽管这是一所很不起眼的乡村小学，但他工作十分认真，一点也不马虎，深得村民信赖。

当学校的工作安定下来之后，钱振标写了封信给上海的伯父高明郎，将自己离开励实学堂以及回村办学的经过情况一一告诉了他。

高明郎接到信后，特地回来了一趟。他先去学校，悄悄地观察振标上课的情景，听到孩子们琅琅的读书声，他的脸上浮起了满意 的笑容。

回到村里，高明郎去了振标的阿姐家，他告诉振标的阿姐和姐夫，他这次回来，打算和他们商量振标成家的事。

他问振标的阿姐：“有没有看得中的姑娘，可以介绍给振标。”

振标的阿姐凝神想了想，说：“有倒是有一个，我觉得挺好的，年龄也般配，不知道根郎中意不中意？”

根春问：“你说的是哪一个? ”

高明郎也问：“哪家的姑娘？家在哪里? ”

振标的阿姐说：“东头偶家村的偶阿妹。根春，你觉得怎么样？”

根春点了点头，说：“哦，你说的是炳泉的妹子。不错，是不错！能干，勤快，脾气又好。”

高明郎连忙说：“那好啊，先问问根郎，满意不满意？满意的话，上门提亲去。”

正说到这里，钱振标从学校回来了，一听要给他提亲，把头摇得像泼郎鼓：“不行，不行！”

“怎么? 你对这位偶阿妹不称心？”高明郎问。

振标摇摇头：“不是不称心，我是觉得早了一点。我刚刚开始教书，要把心思放在事业上，成家的事过几年再说。”

“20岁的人了，不早啦！你看，‘成家立业’四个字，成家在前，立业在后，成了家，再一门心思扑在立业上不迟。”高明郎振振有词，理由十足。

振标的阿姐在一旁帮着劝：“根郎，伯伯说得对，你这个年纪成家不早了。你看村子里那些20岁的小伙子，都已抱上孩子啦。”

姐夫根春也说：“根郎，伯伯的话很有道理，他是为你好。按照我们乡间的习俗，你这个年纪是应该成家了，成了家，生活上就有帮手了，这对你干事业有好处。”

钱振标无活可说了，伯伯的满腔热情，使他无法再推辞；阿姐、姐夫的一味鼓动，也使他难以回避。尤其是他的母亲，听女儿告诉她这件事情后，拐着一双小脚，专程从北门小桥头赶到西门外的能家村，做说服儿子的工作。

钱振标不得不从原来的立场上退却了。对于偶阿妹这个人，他不仅认识，而且可以说是比较了解的。阿妹的二哥炳泉比振标小2岁，是他的好朋友，炳泉从小敬佩他聪明、正直、骁雄，把他作为偶像看待。他到炳泉家去找炳泉，经常会遇到阿妹，阿妹给他留下的印象还是不错的。

没过多久，钱振标就把阿妹娶进了门。婚礼虽然简朴，但是十分热闹。那天到场的，除了振标的母亲、继父、同母异父弟潘锦标，以及两个姐姐全家、钱家的其他亲戚、村上的乡邻和振标的朋友们，伯伯高明郎、伯母高陶氏带着他们的女儿金姊、才妹也从上海赶来参加了婚礼，高明郎还担任了主婚人。

婚后，钱振标有了一个自己的家。有阿妹操持家务，振标的生活解除了后顾之忧，使他有更多的精力投入到教学工作中去。这个两口之家虽然不富裕，但却是温暖、安适的。

钱振标是一个有志向的人，他身居乡村，心怀国事。他给学生们上课，不仅传授文化知识，而且常常讲一些岳飞精忠报国之类的历史故事，向他们灌输爱国主义思想。有时候，他带领学生登上青山顶，北望长江，教育学生热爱祖国的大好河山，从小树立救国救民的志向。

为革故鼎新，励志图强，钱振标依据正大光明、为人表率之意，取字“正表”，号“球仰”，以表达自己远大的抱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