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麦粥风潮

1913年初秋，皖北发生水灾，报纸上连续刊登“霪雨为灾，山洪暴发”“大雨如注，尽成泽国”之类的报道，并号召各界捐款赈济。

随着灾情的扩大，作为一所以公义、仁爱为教义的教会学校，励实学堂也准备发动师生投入救灾。但是，学堂里那些家境清贫的教师和学生都拿不出钱来，教务主任兼副校长周永康通过美国校长，在全校发起将原先的每日一粥两饭改为三顿都喝麦粥，以一个月为期，将节省下来的钱捐给受灾地区，钱振标和同学们都表示拥护这一举措，教师们也都没有异议。

可是，个别家境好的学生刚喝了两顿麦粥，便抱怨麦粥难吃。钱振标对他们说：“麦粥确实没有大米饭、大米粥好吃，然而，你们有没有想到，皖北的灾民此刻连麦粥也喝不上啊。我们喝了麦粥，能够把钱省下来捐给灾区，让灾民不至于饿死，这是多么有意义的一件事情。想到这些，我们就应该坚持喝下去。”同学们都觉得钱振标讲得很有道理，那几个抱怨麦粥难吃的同学也不吱声了。

不料，几天后，学生们发现，教师原先是和他们一起在膳厅吃饭的，自从喝麦粥以后，他们却避到房间里去用餐了。有学生了解到，原来他们在房间里背着学生照常吃米饭。这下子，把学生们给激怒了。大家素知钱振标不仅学业优良，办事有方，而且秉性耿直，主持正义，便推举他带头向校方交涉。

钱振标带领几个学生代表去找周永康先生，询问为什么教师不同学生一起用餐了？并要求校方每旬公布伙食账目，究竟省下来多少？捐出去多少？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周先生答复：“教师有随处吃饭的自由，学生不得干涉；至于伙食账目，学生无权过问。”钱振标义正辞严地说：“既然先生们响应赈灾，就应该和学生一同喝麦粥。如果不喝麦

粥，就应该另外捐出钱来。这赈灾的钱是我们学生喝麦粥省下来的，我们就有权查问账目。”

周先生理屈词穷，不由得恼羞成怒，厉声威胁说：“你们这样闹事，只好把你们开除出学堂！”

学生代表中有一个叫黄式金的，听了周先生这话，直跳起来，要不是给钱振标一把拉住，他早就挥起拳头将周先生打了。

代表们把交涉的结果，向同学们作了通报，顿时间群情激愤，有的学生提出要罢课，还有的甚至要立刻卷铺盖离校。钱振标劝说道：“且慢！我们不妨再去向校长请愿，叫他彻查这件事，你们看怎么样？”

钱振标刚进励实学堂时的校长是美籍牧师李德理，后来他卸任了。继任校长也是个美国人，他的中国名字叫沈文蔚，年纪三十上下，面孔红红的，有的学生背后说他是印第安人的后裔。他到中国还不久，平时住在校外的一幢花园洋房里。

有人担心校规规定，学生除了例假，平时不得擅自走出校门。黄式金说：“我们是为了学校的公事去找校长，不能算违反校规。”

同学们一致赞成，便一起走出校门去找校长。

钱振标和黄式金走在头里，黄式金比钱振标大3岁，那时读中

学三年级，他的成绩非常出色。此刻，他怒气冲冲，一路走，一路骂。钱振标怕他闯出乱子来，一直留心着他，并嘱咐他等会儿见了校长一定要冷静。

钱振标一行来到校长的花园，他让大家在楼下等着，然后就和黄式金等学生代表上楼去书房见校长。

“你们找我有什么事？”校长沈文蔚见学生们找上门来，十分吃惊。

钱振标把喝麦粥赈灾引发的风波源源本本告诉了校长，请求他调查教师管理的伙食帐目。校长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不屑一顾的神色，说：“魔鬼钻在你们心里了! 我相信，先生是不会错的，你们学生要听先生的话。”见代表还要同他争辩，校长严厉地说：“你们违反校规，自行走出校门，应该各记大过一次！”

黄式金大声说：“你身为校长，讲不讲理啊？我们为了学校的公事要向你反映，你不在校内，所以才走出校门，找到这里来。这怎么能扣上‘违反校规’的帽子呢？”

“你，你……”这位美国校长的中文本来还不太流利，这时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那红红的脸孔，此刻涨得更红了。

钱振标义愤填膺，还想和校长说几句。黄式金将他的手一拉：“走，卷铺盖去!”

楼下的学生见钱振标、黄式金等人满脸怒气走下楼来，知道向校长请愿谈崩了，一齐高喊：“卷铺盖去!”

回到宿舍，除了李钧堂等个别传道先生的子弟，以及家境特别困难，离开这里便没有别的学校可读的人之外，绝大多数学生开始卷起铺盖来。其中黄式金卷得最快，他已把卷好的铺盖从窗口扔了下去。

钱振标将铺盖卷好扔下去之后，见他的好朋友胡山源神情呆滞，坐在床上一声不响。刚才大家去校长那儿请愿，他也去了，但是回到宿舍后，他没有和大家一样动手卷铺盖。钱振标曾经听胡山源讲过，他能来励实学堂读书，全靠伯父从文社借了点钱给他。此刻，他设身处地地想到，胡山源要是卷了铺盖回去的话，没法向他的伯父交待。于是，他走到胡山源跟前，对他说：“我体谅你的难处，你就留下吧。”

胡山源为难地说：“我得回去征求一下伯父的意见，才能决定离开还是留下。”

钱振标说：“对! 你应该听听你伯父的想法。”

胡山源关切地问：“你回去以后怎么办呢？”

钱振标坦然地说：“天无绝人之路，今后的事，回去以后再考虑吧。希望多联系。”说罢，同其他几个同学告别，然后下楼，掮起铺盖走了。

不到半天，校内空空荡荡，几乎所有的学生都走了。第二天，校方分派教员登门拜访学生家长，一家家做说服工作。结果，除了钱振标、黄式金，还有一个已经上到中学四年级，年底就将毕业的学生之外，其余的全都重新回到学校。胡山源回到仓廪桥，向伯父回报了有关情况，被伯父骂回了学校：“你读书不容易，还闹什么风潮，赶快回去。”

校方要求返校的学生都要在做礼拜时公开认一下错，当众承认是“上了魔鬼的当”，保证以后不再犯，便不再给予任何处分。至于麦粥那本糊涂帐，没有任何人再过问，也便就此不了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