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峥嵘年华

第一节  在辛亥光复大潮中

这年10月10日  武昌起义爆发。第二天，这个惊天动地的消息通过上海的报纸传到江阴。当时在辅延学校任教的章砚春50年后在《江阴光复记》（载1961年出版的《辛亥革命江苏地区史料》）一文中回忆：

我们每晚派人到南门外轮船码头守候无锡来的晚班轮船，争购到一张《民立

报》，驰归至辅延学校，候者已人头挤挤，请一人朗读，四壁静听。各处独立的消

息像潮水般涌来，人心震动，老年官僚顿时垂头丧气，少年兴奋，一路踊跃欢呼。

那一阵子，钱振标经常从他的同学高远志那里听到有关武昌起义的消息。什么“起义军掌控武汉三镇后，湖北军政府成立，黎元洪被推举为都督”；什么“保定附近的漕河铁桥被炸，清军南下镇压起义运动的行程被耽搁”；什么“驻扎在江阴旧学署的三十六标新军因风声紧急，已奉令开往镇江”等等。

高远志的消息都是从他父亲那里听来的。他父亲高麟是长江水师江阴营的都司，湖南善化人，光绪二十八年（1902）来到江阴任职。作为部队里的军官，他的消息比常人灵通。

随着局势越来越紧张，有人说北洋军队要打来了，励实学堂也和其他学校一样，宣布暂时停课。

一天，钱振标路过县衙，看见一大群人围在县衙门口，他不由得停住了脚步。一位从外地回来的学生正在教大家唱《中国男儿》：

中国男儿，中国男儿，

要将只手撑天空。

睡狮千年，睡狮千年，

一夫振臂万夫雄。

……

决胜疆场，气贯长虹，

古今多少奇丈夫。

碎首黄尘，燕然勒功，

至今热血犹殷红。

钱振标和周围的民众一起跟着唱了起来，那歌声慷慨激昂，直唱得他心里热血沸腾。

随后，另一位学生站上一张长凳，他的年纪看上去要比刚才那位教唱歌的大几岁。只见他手一挥，绘声绘色地演讲明末清初江阴惨遭屠城的血泪史，讲到最后，他说：

“如今，革命的浪潮汹涌澎湃，满清王朝的丧钟敲响了！武昌举义未及一月，宣布脱离满清政府独立的省区，已经占了全国的一半以上。实现共和，建立民国，已是大势所趋，人心所向。有人害怕北洋军队打过来，依我之见，南京张大帅的辫子兵成了秋后的蚂蚱，蹦达不了几天了。同胞们! 新纪元的曙光已经出现，我们每个人都要关心国事，为复兴中华出力!”

钱振标听得十分激动，浑身感到热乎乎的，突然，后面有人在他的肩头拍了一下，回头一看，原来是高远志。

高远志对他说：“听说江阴很快就要宣布光复了。为了启发民众觉悟，维持地方秩序，这几天返乡的旅外学生正在组织青年团，我准备报名参加，你参加不参加？”

钱振标毫不犹豫地说：“当然参加。走，我们一起去!” 

两人来到旧学署，这里地处城区中心，房屋多，场地大，科举停止后常驻军队，不久前三十六标新军开赴镇江后，成了新成立的公团团址，青年团的报名处也设在这里。

两人在报名簿上签上姓名后，钱振标从桌子上拿起一把剪刀，递给高远志：“参加革命，就该有个革命的样子。来！先帮我把辫子剪掉!”

高远志接过剪刀，一把掳起钱振标脑后的辫子，吱嘎吱嘎将它铰了下来。随后，钱振标也给高远志剪了辫。

正在这时，两位学生模样的人走了过来，看到他俩剪辫的一幕，和周围的民众一起，“啪啪啪”鼓起掌来。

钱振标眼尖，一下子认了出来：“哎，你们俩不就是刚才在县衙门口教唱歌、作演讲的吗？”

“是的。”

原来，那个大头大脑、发表演讲的是刘半侬（后改为刘半农），那个教唱歌的是他的二弟刘天华。他们兄弟俩都已加入青年团，刘半侬还是发起人之一，而刘天华呢，是青年团军乐队的号手。

刚成立的青年团分为四个队，由曾经入新军当过兵的陈翰青担任总队长。钱振标和青年团员们每天操练，有时出巡，夜间驻扎在公团，闻警出动。

青年团起先没有统一的服装，也没有枪械。后来，由居民捐款赶制，团员们穿上了整齐划一的青年团制服，一个个精神焕发。上海光复后，江阴商会会长、担任公团财政长的吴汀鷺以公团和私人名义函请沪军政府李平书先生处拨借，由沙聪彝和刘半侬去上海制造局领到九响双筒后膛枪一百枝，配足子弹一万发，雇专轮运回江阴。钱振标等青年团员兴高采烈前往南外码头，将枪械、子弹运回团部。钱振标力气大，一个人背了2支枪，大家都称他为“双枪将”。

从此，江阴青年团如虎添翼，威震大江南北。后来，靖江的革命党人因力量不足，派人来江阴联络，江阴青年团出动部分团员，过江援助他们光复靖江。

11月10日（农历九月二十）是江阴光复的日子，天气多云无雨。前一日，公团已贴出布告，将光复后的新政公之于众，要求各行各业各安生业，与此同时，油印了大批传单，分投各家各户，通知大家在门口挂白旗庆光复，并预告明晨炮台将鸣放礼炮，届时不必惊惶。  

10日一早，人们在竹竿上绑上白布，大者盈丈，小者尺余，插在门口或围墙上。从街市到僻巷，整个江阴城区，白旗如林，迎风招展。当黄山炮台鸣放的二十一响欢庆礼炮“隆隆”响起时，人们笑容满面，欢呼雀跃。这一天，商店正常营业，行人往来如常。

中午时分，集合在旧学署门前的公团负责人吴汀鹭、章琴若、郑粹甫、陈砚香、陈慕周、郑立三、陈鲤庭、陈唯生、冯涤斋、章逸三等和全体青年团团员列队出发，军乐前导。一路上，刘天华全神贯注地吹奏着他那金光闪闪的军号，号声嘹亮、激越，振奋人心。在雄壮的军乐声中，钱振标和青年团员们雄纠纠，气昂昂，精神抖擞地行进在大街上。两旁观者如堵，气氛热烈。

队伍经东大街、东横街、栖霞巷，到达三公祠。

进了厅堂，钱振标朝前望去，只见正面有一座神龛，分数层供放着近百个神位，神位由下而上，由小到大，由多到少，顶层仅列阎应元、陈明遇、冯厚敦三公神位。厅内左、右圆柱上，有一副木制黑漆金字楹联：“八十日戴发效忠，表太祖十七朝人物；六万众同心取义，留大明三百里江山。”一股浓烈的崇敬之情，在钱振标的心头油然而生。

公祭仪式开始，全体肃立，向木主行礼，昭告明末抗清死守孤城的三公及死难者之灵：“我江阴人子子孙孙忍辱二百六十八年之久，至今日始得复仇雪耻，还我河山。”雄壮之声，震天动地。

礼成出祠，开始游行。沿途的民众起初以为是新开来的革命军队，后来才认出原来是公团人员和青年团团员，一个个喜形于色，表示欢迎。

在公团负责人带领下，钱振标和全体青年团团员不断高呼“实 现共和，建立民国”等口号，并在军乐伴奏下，满怀豪情，齐声唱起铿锵有力的《从军乐》：

汉旗五色飘飘扬，

十万模磨剑吐光，

齐唱从军新乐府，

战云开处阵堂堂。

君权专制几春秋，

国民今日赋同仇，

牺牲血肉寻常事，

莫负生平爱自由。

勇士飞扬唱大风，

光汉排清我独雄，

四万万人齐努力，

投鞭断渡气如虹。

游行队伍由大巷经南街、西横街，出北城。行经北大街时，钱振标不断听到有人高喊：“根郎！根郎！”循声望去，原来是他儿时的那班伙伴们。他朝他们挥挥手，脸上洋溢起自豪的笑容。

按照预先安排，队伍到了君山西麓的大校场，散开休息了一会。然后整队返归，由北大街南行，经西大街回至公团散队。

这天晚上，青年团开会商量，为了激励反清革命斗志，准备组织全体团员举行一个宣誓典礼。宣誓的誓词，大家一致同意采用中国同盟会成立时孙中山先生拟定的盟词。至于宣誓的场所，一时确定不下来。

这时，钱振标提议道：“宣誓是一件十分庄重的事情，我看，我们可不可以到黄山顶上去，面朝大江举手宣誓，让滚滚长江见证我们的誓言。”

大家都觉得这个主意很好，但是，也有人担心，黄山上的驻军会允许他们上去吗？

钱振标想了想，说：“这样吧，明天我和高远志先去同黄山驻军联系一下，我想他们会同意的。”

“好！”大家一致赞成。

第二天上午，钱振标和高远志前往黄山炮台指挥所联系。

在这之前，包括黄山炮台在内的江阴驻军，自武昌事变后军饷来源已断，后急告公团，公团财长挺身而出，组织地方筹措资金，确保军饷照发。此后，驻军一切听命于公团，与地方关系融洽。这天，炮台长官与钱振标、高远志见面后，对于青年团要求上黄山宣誓之事，一口答应。

下午，在钱振标、高远志引领下，全体青年团团员登上黄山山顶，面对滔滔大江，举起右手庄严宣誓：

驱除鞑虏，恢复中华。

创立民国，平均地权。

矢信矢忠，有始有卒。

如或渝此，任众处罚。

关于钱振标在辛亥革命期间的这段经历，沈松寿先生在《钱正表烈士年表》中这样记载：

辛亥革命，加入本邑青年团，游行宣告光复。预偕高姓都司之子，先登黄山炮

台通知，再作向导，引团登顶，为行宣誓典礼。人咸赞其富有胆量。团员出巡，遇

有警报，辄为争先探访。此其十七八岁事也。

1912年2月，南北统一告成，清帝退位。江阴青年团解散，各校先后开学，钱振标回到励实学堂继续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