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青山英烈钱振标》随感

作为一个耄耋老人，早已阅尽沧桑，洞透世事，一切都波澜不惊了。然而，当我读了沈俊鸿、钱军义编著，中共党史出版社出版的《青山英烈钱振标》，不由得心潮起伏，思绪万千，久久不能平静。

我本是张家港人，对江阴的掌故，原来知之甚少，从我父辈的口中略知一二。我的父亲是上海长航局的调度员，江阴港务局原属上海管辖，他每年都要到江阴七、八次，也因此成了半个“江阴通”。六十年代初，我大学毕业，分配到江阴工作，他对我讲了一段至今都印象特别深刻的话。他说：“江阴好啊，江阴民性刚强，抗清八十一天，城里人差不多杀光了，就是不投降。民国时，我已十六、七岁，记得很清楚，当时后塍暴动，听说，先是有个领头的被杀了，后来有个地下党的领导人钱振标被枪毙，到死不肯屈服，骨头就是硬”。这是我第一次听说钱振标。八十年代初，我先后认识了程以正和沈俊鸿，这才听到更多的关于钱振标的介绍。尤其是沈俊鸿，只要一提到钱振标，他总是满怀钦敬之情，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广泛搜集关于钱振标的历史资料，而且不止一次地对我说，他要写一本关于钱振标的传记。三十多年过去了，有志者事竟成，沈俊鸿的心愿实现了。往事历历、无限感慨，我带着与父辈一样的对革命先烈无限崇敬的心情，打开了这部作品的正红色的封面，钱振标高大而鲜活的形象，顿时屹立在我的眼前。

钱振标，他出生于江阴西郊青山脚下的一个农民家庭，不满周岁时，由于父亲病逝，他随改嫁的母亲去一个姓潘的继父家生活，从此江阴北门大街上多了一个卖大饼油条的苦孩子。后来由于偶然的机遇，经好心人介绍，先后上了君永蒙养学堂和教会办的免费的励实学堂。21岁时，他考取了无锡第三师范学校，由于勇救溺水同学被无锡各报报道，他成了无锡三师的风云人物。三师毕业后，他在好朋友戴盆天的邀请下，去丹阳第二高等小学任教，并从这里，走上了革命道路。钱振标参加革命，很不平凡，他的起点很高。他是在1924年7月，由毛泽东同志和国民党的元老胡汉民的介绍，加入当时国共合作时期的国民党，并从此迈开了革命的步伐；他是由中国共产党早期革命运动领导人恽代英和侯绍裘介绍，在丹阳加入中国共产党，并与夏霖等人一起成为丹阳最早的中共地下党的五位领导人之一；他是接受了中国共产党早期领导人李大钊的亲自教诲与指引后，被我党派去冯玉祥的部队中开展政治宣传工作的；他是在我党“八·七”会议后，由当时党的领导人王若飞代表江苏省委亲自召见，并任命他为省委指派员，指示他回江阴重组县委，组织农民暴动。大革命时期，投身革命的青年数以千万计，像钱振标这样，能亲自接受这么多党的高层领导的教诲与指引的，是极为少见的，这不能不说是个奇迹。钱振标参加革命后，为中国的早期革命作出了重大贡献。早在他加入国民党后，他就与夏霖等人一起，先后去江阴、无锡、镇江、常州、金坛等地宣传孙中山先生的三大政策，发展了一批国民党员。他随冯玉祥的部队来到西北，根据中共北方区委的指示，与宣侠父等一起，先后策划、组建了甘肃与宁夏两个省的第一个中共地下党的特别支部，把革命火种播到了陇东大地。还在冯玉祥的派遣下，以少将军衔的身份，冒着极度的危险，做通了当时北洋政府陕西军务帮办井岳秀的工作，让他脱离了段祺瑞政府，加入了国民军联军。他按照王若飞的指示，在一片白色恐怖中回到江阴，重组了江阴县委，两度担任县委书记，组建了江阴红军，并亲自组织了两次后塍暴动，极大地打击了反动势力，其影响波及沪宁沿线和苏南大地。可以说，钱振标为中国早期的党的建立与发展，为中国的革命斗争立下了无数奇功。钱振标参加革命到他牺牲，前后加起来五年不到，但他的一生轰轰烈烈，惊天动地，如电闪、如霹雳，是一部革命的传奇。他无愧为中国早期的优秀共产党人的杰出代表，他的形象，有着永恒的历史的意义。

《青山英烈钱振标》，是部传记作品，中国的传记现在每年不下千百部地在出版，然而，即使有着十分重要历史意义的人物，在不少的传记中，人物形象常常是平面的，甚至是干枯的，无法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这里的关键是，他们不懂得每一个杰出的人物，尤其是革命英烈，他们之所以能在某一时代闪耀出令人瞩目的生命的光彩，是因为他们都有着一颗强大的内心。而这些传记常常热衷于人物生平的故事的铺张、传奇的记述，忽视了对人物内心世界的深入挖掘和丰富的精神世界的表现。《青山英烈钱振标》的作者，能尊重这一艺术规律。他们在记述钱振标生平事迹的同时，对他的内心世界进行了深入挖掘，并集中展示了他丰富的精神世界，从而使钱振标的形象高大鲜活，熠熠闪光，产生了震撼人心的力量。

那么，作品是如何表现钱振标的精神世界的呢？我认为，概括起来，主要是三个方面：一个是重点讴歌了钱振标对共产主义信仰的至死不渝的坚守精神。对于一个共产党人来说，共产主义信仰是至高无尚的，缺少了信仰就是缺少了灵魂。因此，能否对这一信仰始终坚守并躬身践行，是考验一个党员是真革命还是假革命的试金石。钱振标在革命的每一个关键时刻、转折关头，都能经受住这样的考验，他交了一份圆满的答卷。1927年大革命失败后，全国处于一片血雨腥风之中，大批共产党员遭到逮捕杀害，这时，有的人叛变了，有的人消极脱党了，但钱振标没有丝毫动摇。他在被冯玉祥“礼送出境”后，毫不犹豫地去寻找党组织，准备继续革命。他转辗武汉、南京，最后又回到丹阳二高小，终于碰到了与他一起入党的夏霖和管文蔚等人，重新与党组织接上了关系，并立即投入了新的战斗。试想一下，在一片白色恐怖中，如果钱振标没有坚定的革命信仰，他会这样做吗？更为令人感动的是，他在常州大成旅馆被捕，押回江阴后，面临生死考验，他无所畏惧，他的信仰，依然不变。他的朋友姜洪劝他假意投国民党，混出监狱后再去搞“共产革命”，他不予理睬；当国民党承审员将张寿麟及自首投敌的周庄人赵子祥，沙洲人王宝玉等三人与他当堂对质，要他承认自己不是金雨生，而是中共地下党的领导人高大鹏（钱振标的化名）时，他坚决否认；国民党县长申炳炎亲自出马，说只要他写张自首书，就可去国民党县党部工作，他当场回绝；最后，反动派黔驴技穷，请当年励实学堂校长沈文蔚来做说客，但钱振标丝毫不为所动，斩钉截铁地说：“我钱振标投了红旗，决不投白旗！宁可一死，决不缴枪，共产主义信仰也绝不变更！”“投了红旗，决不投白旗！”一句江阴的土话，这是钱振标从心底里发出的一个共产党人对信仰至死不渝的誓言，正是从这里，让我们看到了钱振标的胸怀之大，境界之高，革命意志之坚定，也让我们深深地懂得了，用共产主义武装起来的革命党人，是永远不可战胜的！

另一个是反复突出了在革命最艰苦的环境下，钱振标不怕牺牲，攻坚克难的斗争精神。正如我父亲所说的那样，“江阴民性刚强”，钱振标是江阴人，他继承了江阴父辈的带有地域特征的刚强性格。参加革命后，在党的教育下，他又懂得了在生死存亡的革命斗争中，共产党员必须时时处处发挥先锋模范作用，因此，他特别刚强，特别勇敢，特别敢于在革命最需要的时候，站到斗争的第一线去。乙丑兵灾中，当时还在丹阳任教的钱振标，寒假回家，勇敢地参加了县里的红十字救护队。他曾冒着奉军的炮火，亲自带领300多名难民转移到当时相对安全的绮山虎宕里。又如，他在李大钊的指引下，接受冯玉祥的派遣，随国民革命军进驻西北，一路上，不仅带头宣传孙中山的“三民主义”，宣传革命道理，而且当发现青海军阀马麒残暴镇压藏族群众后，立即与宣侠父一起，深入藏民中了解情况，发动并帮助藏民建立了藏民文化促进会，与反动军阀马麒展开了坚决的斗争，并最终取得了胜利。1927年9月，钱振标回到了江阴，他立即亲自组织领导并指挥了震动大江南北的两次后塍暴动。每次暴动中，面对反动派军警的顽强抵抗，他都冲锋在前，置生死于度外。然而，钱振标虽然是群众运动的领袖，但他还是地下党的领导人，党的事业需要他在残酷的革命斗争实践中冲锋陷阵，但更需要他能高瞻远瞩，掌控大局，善于谋断，针对革命实践中的不同问题，采取不同的斗争策略。当时，由于农民暴动连续成功，红军队伍不断壮大，但队伍中也混进了一些腐败分子，他们枉行不法，腐化堕落，贪污公款，玩弄女性，在群众中造成极坏的影响，严重损害革命队伍的声誉。钱振标发现了这个问题，他认为，对革命队伍中腐败分子，决不能姑息容忍，这也是一种斗争，是保持部队纯洁性的斗争，因此，由他提议，在部队中开展了整风肃纪活动，并把仲宝泉等几个败类，拉出去当场枪毙，而这个仲宝泉，就是钱振标在励实学堂的同学。革命先烈的形象总是多姿多彩，多种多样的，但钱振标的形象不仅与一般的先烈形象有着共性，更有着鲜明的个性特点。他不仅敢于在革命斗争的最前沿，不怕牺牲，攻坚克难，而且有远见足识、嫉恶如仇，敢于同革命队伍内部的腐败现象作坚决的斗争，从而显示出了这个形象内涵的丰富性，使这个形象变得特别的可亲可敬、鲜活灵动、有血有肉。

再一个是集中展示了钱振标处处以革命大局为重，公而忘私的奉献精神。最令人感动并难以忘怀的是他的离婚事件。钱振标的妻子偶阿妹，两人从小就熟悉，彼此是有很深的感情的。但他为了不牵累妻子，在一片白色恐怖下，能全身心地投入革命工作，毅然决定与妻子离婚。离婚的理由，表面上说是因婆媳关系不和，实际上并非如此，作者在这里插入了一段当时钱振标真实心理的描写：“他又想到，妻子还那么年轻，她应该有她的前途，自己这几年来为了革命东奔西走，顾不上这个家庭，家中里里外外的事情都由她撑着，他觉得已经亏欠她太多了，难道还要继续亏欠下去吗？更何况面临的斗争形势那么严酷，自己已经随时准备为革命事业献出生命。一旦牺牲，作为妻子，她精神上怎么受得了这样的打击呢？想到这些，他认为不如早些打发开她，免得日后耽误了她。”这一段心理描写，有力地证明了，钱振标提出离婚，决不是因为婆媳关系不和，他是出于在严酷的斗争形势下，保护妻子的需要。我们知道，家庭是社会维持稳定的最基础的细胞，人们把它看作是人生最温馨的避风港，钱振标能断然作出这样的决定，是需要多大的勇气，在感情上要经受多么痛苦的折磨啊！这说明，钱振标心里只有革命事业，为了革命，他可以抛弃家庭、抛弃爱情，这是多么伟大而高尚的情操啊！这就是一种自我牺牲精神，这就是一种为革命而作出的特殊的奉献，谁能不为之而震撼呢！又如，钱振标在英勇就义前，曾留下一封遗书，最后一段这样写道：“我家遗产，仅破屋两间，荒田十亩，我母在时，谁也不能变动，我母死后，伯父家遗田，可悉归金姊才妹主持，屋及西边堂后六分，可分给四姊外甥家，西田给保根抵债，邢家田二亩，西边田一亩三分，除母亲丧费外，可捐入公家作教育费。此嘱。”这封遗书，看似平常，实际上很不平常，特别是最后一句，他要求家人把邢家田、西边田三亩三分地，除作母亲丧费外，其余“可捐入公家作教育费”。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出，小学教师出身的钱振标，有着深厚的教育情结，他在英勇就义前，心里还惦记着贫苦孩子的读书问题，因此作了最后一笔教育的捐款。尽管这份捐款，可能数额不是最大，但这是一个早期的革命者捧出的对下一代无限关爱的拳拳之心，这能不让人深深感动吗？钱振标这种公而忘私的奉献精神，深刻地彰显了一个真正的共产党人，以天下为己任，敢于舍身取义的高贵品格，而他的形象也由此显得更加高大，更加光彩夺目。

《青山英烈钱振标》，是一部优秀的传记文学作品。它的语言通俗晓畅，简朴生动，它的材料真实可信，丰富翔实。作者的写作态度十分严谨，富有历史的责任感和时代的沧桑感。作品中有不少细节和历史资料的片断，极为真切感人。例如国民党县长申炳炎审讯钱振标时，逼着他写自首书，这时出乎意料，钱振标写下了一首近似儿歌式的诗：“草地斜阳，洁白而纯洁的羔羊，不绝地跳跃，不绝地徜徉，归乡何处，断头台上。”开始我以为这是钱振标为了戏弄申炳炎的随意涂抹，但细细吟读，才发现这首诗极不简单，有着深刻的意蕴。钱振标在这里至少表达了三层意思：一是强烈地表明了自己革命到底、宁死不屈的态度，因此豪迈地写道：“归乡何处，断头台上。”二是用“洁白而纯洁的羔羊”，隐喻共产党人都是善良的、正义的，洁白而纯洁，但他们为了宏伟的理想，一定会“不绝地跳跃，不绝地徜徉”，将革命斗争进行到底。三是他有意用近似儿歌的形式来表现其不屈的革命意志，在文学上，形式的选择，常常反映作者的某种意涵，钱振标在这里，就是希望孩子们能读到它、读懂它，希望孩子们能理解一个真正的革命者是如何生活的，是如何面对死亡的。当然更深层的意思，是希望孩子们要接好革命的班，将革命继续进行到底。一个即将上断头台的人，能如此坦然地用洋溢着革命乐观主义的笔调，写下这样一首“自首诗”，这是何等的气魄，何等的壮烈！我的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带着我的崇敬，带着我的哀思，带着我的体温。

诗人臧克家先生曾大声吟唱：“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我深信，钱振标他必定刚强地活着，伴随着滔滔大江，伴随着巍巍青山，因为他曾经创造过历史的辉煌，尽管人们的记忆有选择性，但历史永远不会忘记他！

2019年1月19日